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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纨扇图》:六如千年班妃恋,一任炎凉度春秋

思接千载 视通万里

哲学艺术历史“三位一体”

详解名画流芳千古之谜

金庸先生的名著《天龙八部》开篇说道:大理国王子段誉初涉江湖,便遭风险。在无量山中跌下悬崖,歪打正着,使他发现了一个幽深古洞,在洞中看到了一座白玉雕成的宫装美女的玉像。这玉像与生人一般大小,身上一件淡黄色绸衫微微颤动;玉像脸上白玉的纹理中隐隐透出红晕之色,与常人肤肌无异,更奇的是一对眸子莹然有光,神采飞扬,玉像的眼光似乎也对着人移动。

段誉口中只说:“对不住,对不住!我这般瞧着姑娘,忒也无礼。”明知无礼,眼光却始终无法避开这对眸子。段誉神驰目眩,竟如着魔中邪一般,由爱生敬,由敬生痴。段誉此后也确实如中了邪魔一般,对雕像念念不忘。日后碰到了长相如同雕像一般的王语嫣,便穷追不已,经历了诸多难以克服的困难及难以忍受的苦痛,最终遂了心愿。



那座被段誉看到的雕像,是世人所知不多的逍遥派掌门人逍遥子为他的师妹李秋水雕塑的。段誉对雕像的痴爱最多是隔代之恋,李秋水应该比段誉大个几十岁。而我们今天这一讲,说的是风流才子唐伯虎的千年之恋,他居然会爱上比他大1400多岁的汉朝汉成帝的妃子班婕妤,并创作了这幅传世名作《秋风纨扇图》,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唐伯虎的名字是唐寅,伯虎是他的字。唐伯虎生于1470年,卒于1523年,只活了54岁。他是吴县人,就是今天的江苏苏州,祖籍山西晋昌,即今天晋城一带,所以在他的书画落款中,往往写的是“晋昌唐伯虎”四个字。唐伯虎在诗词、书法、绘画几方面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有诗书画三绝之称,与沈周、文征明、仇英合称明代四大家。

唐伯虎的故事之前在讲《孟蜀宫伎图》里有详细介绍。


我有名画与故事,你有情怀和美酒吗?


唐伯虎37岁后,用卖画赚的钱在清雅幽静的桃花坞建了只有几间草房的桃花庵,自号“桃花庵主”,与好友饮酒赋诗,挥毫作画,风雅为乐,尽欢而散。后来又娶沈氏为妻,相敬如宾,并生了一个女儿,生活和睦幸福。

他自诩为“桃花庵里桃花仙”,逍遥洒脱,无拘无束;“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简直就是明代版本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造孽钱”,卖画自给,问心无愧;“不炼金丹不坐禅,饥来吃饭倦来眠。生涯画笔兼诗笔,踪迹花边与柳边”,清闲超脱,自由自在。“万事由天莫强求,何需苦苦用机谋”是顺其自然;“饱三餐饭常知足,得一帆风便可收”是知足常乐;“生事事生何时了,害人人害几时休”是因果循环;“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回头看后头”是大度宽容。



1514年,他45岁时,应宁王邀请,前往南昌充任宁王府宾客半年左右。后来察觉宁王图谋不轨,便借酒装疯甚至在大街上裸奔,才安然脱身,应了15年前的誓言。后来,宁王起兵反叛被平定,唐伯虎逃过了杀身之祸,但也引来了不少麻烦。

从南昌归来后,唐伯虎转而信佛,更是参透生死玄机。自号“六如居士”,“六如”取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并自制一方印章“逃禅仙吏”。他在《漫兴诗》中写道:“人生七十古来有,处世谁能得长久。光阴真是过隙驹,绿鬓看看成白首。积金到斗俱是闲,几人买断鬼门关。白日升天无此理,自古有生还有死。眼前富贵一枰棋,身后功名半张纸。古称彭祖寿最多,八百年后还如何。请君听我歌且舞,穷通寿夭皆由他。”表现了自己对功名利禄、人生生死的智慧。

一天,唐伯虎读到一首名为《团扇歌》的诗:“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用现在的话“翻译”就是:刚刚撕齐的纨素,洁白的好像霜雪一样;裁成一把合欢团扇,圆圆的好似一轮明月;炎炎夏日里,团扇出入人的袖里怀中,来回摇动,扇出微风,和人片刻不离。但常常害怕秋天到来,凉风吹走炎热。团扇被丢弃到小箱子里,人们就不会再想到它了。

唐伯虎一看,这首短诗词语文雅清丽,情思缠绵细腻,虽含幽怨,却怨而不怒,深得词家含蓄之意,原来是汉成帝的妃子班婕妤所作。

婕妤不是人名,它是等级称谓。汉代宫廷中,除了皇后,妃子分为14个等级,第一个是昭仪,第二个就是婕妤,都是一品。班氏一门,在汉代是非常显赫的家族,德行学问,文勋武功,盛极一时,班彪、班固、班超都是名垂千古的人物。班婕妤的父亲班况在汉武帝出击匈奴后期,驰骋疆场,立过不少汗马功劳。她是班昭的姑母,也是一个大才女。


班婕妤不仅人长得漂亮,气质高华,而且熟读史书、文学造诣极高,又擅长音律,汉成帝为她的美艳、风韵所吸引,天天同她腻在一起。更为重要的是,班婕妤知书达理,贤德有口皆碑,从不恃宠撒泼,更不干预朝政,使汉成帝对待她与对待别的妃子截然不同。

汉朝时,皇帝在宫苑巡游,常乘坐一种非常豪华的车子,两个人在前面拖着走,称为“辇”;皇后妃嫔坐的车子,不仅装修档次降低,而且只有一个人拉着。成帝为了能与班婕妤形影不离,特地命人制作了一辆较大的辇车,以便同车出游,但却遭到班婕妤的拒绝。她说:“看古代留下的图画,圣贤之君,都是名臣坐在身旁。夏商周的末代皇帝夏桀、商纣、周幽王,才是宠幸的妃子坐在身边,最后都落得国破身亡。我如果和陛下同车出进,那就跟他们很相似了,能不令人怵然而惊吗?”

汉成帝一听恍然大悟,便打消了同辇出游的想法,对班婕妤更加敬重珍爱。王太后听说后,极为赞赏地说:“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樊姬是春秋时期楚庄王的夫人,楚庄王刚即位时,喜欢打猎,不务

正业。在樊姬苦苦相劝下,改过自新,励精图治,三年而称霸天下,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著名的《班姬辞辇图》就是以这个故事为题材创作的,此后历朝历代都有类似画作,班婕妤谏喻帝王的品行佳话成了后代妃嫔的楷模。


《班姬辞辇图》


太后的这句话可是对班婕妤的最高奖赏,使她的地位在后宫更加突出,就在成帝在班婕妤的“感召”下“天天向上”的时候,皇宫里又来了一位美女:赵飞燕。大家都听说过“瘦燕肥环”的成语吧?“肥环”说的是杨贵妃杨玉环,“瘦燕”就是赵飞燕。

赵飞燕体轻如燕,据传可以做“掌上舞”。赵飞燕进宫前受过专业训练,曾是阳阿公主家的歌伎,不仅美艳绝伦,秋水微眸,目能传语,而且通音律,晓诗书,舞姿优美过人。一次,汉成帝为她在宫中太液池里的高台上举行舞技表演,一阵风来,赵飞燕衣袂飘飘,差点儿跌入水中。汉成帝急忙命人拉住裙角,只听“吱啦”一声,薄如蝉翼的裙子被扯下一片。自此以后,宫中佳丽都将裙后留一缺口以为时髦,名为“留仙裙”,走动起来,一双玉腿隐约可见,风姿撩人。直到今天妇女的裙后开叉,仍然是汉宫服饰流传下来的规格与习惯。

赵飞燕后来把妹妹赵合德也招了进来。汉成帝和赵合德度过第一个不眠之夜后,就把她叫做“温柔乡”,说:“我当终老是乡,不愿效武帝之求白云乡了。”我宁愿在你这个温柔乡里到死,而不愿效仿汉武帝去寻求长生不老。这话就像是谶语,后来果然应验。赵合德入宫数日,也被封为婕妤。

到了后来,成帝一会儿见不到两姐妹就心神不宁。不但后宫的三千粉黛都没了“颜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就连原先宠爱有加的许皇后与班捷妤,也被冷落一旁。


佟丽娅扮演赵飞燕


许皇后无奈之余,在寝宫设置神坛,晨昏诵经礼拜,祈求皇帝多福多寿,诅咒两姐妹灾祸临门。事发之后,两姐妹却对成帝说:许皇后不仅咒自己,也骂皇帝。成帝一怒之下,把许皇后打入冷宫。赵氏姐妹趁机诬陷“主要情敌”班婕妤与皇后合谋。

成帝色昏头脑,居然听信谗言。他命人把班婕妤招到面前,问道:“听说你也参与了许皇后谋害朕的事情?”

面对责问,班婕妤从容不迫地说:“陛下,臣妾听人说:做人,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做人;做好事,做善事,上天还不见得能保佑他,更何况做坏事、做恶事呢?对于为非作歹,我不屑一顾。”

成帝一听,觉得有理!再说班婕妤一向品格高洁,光明磊落。成帝忽然明白,自己是中计了。念在往日恩情,下令赏班婕妤佰金,弥补愧疚。班婕妤为免日后是非,急流勇退,主动要求去侍奉太后,把自己置于太后的保护之下,这也说明了她的远见卓识。

按说成帝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应该马上惩治赵飞燕姐俩儿吧?可是他陷进“温柔乡”里太深了,再也拔不出来了,就象人吸毒一样,知道毒品有害但就是戒不掉。

后来,赵飞燕被册立为皇后。赵合德也被封为昭仪,权倾后宫,风光无限。但是,二八佳人体似酥,温柔乡里埋白骨。汉成帝荒淫无度,靠春药支撑,最终死到赵合德床上,这就是好言劝不醒该死的鬼啊!赵合德羞愧不已,饮药自杀。赵飞燕后来被大司马王莽逼迫自尽。

汉成帝死后,太后让班婕妤守护陵园。从此,班婕妤天天陪着石人石马,谛听着松风天籁,孤灯寂寂,寒月明明,眼看着供桌上的香烟缭绕,冷冷清清地度过了她孤单落寞的晚年。

幽居长信宫侍奉太后期间,深宫寂寂,岁月悠悠,无情吞噬着花样年华。风冷房寒,孤灯映壁,班婕妤想起旧日与成帝的恩爱之情,不觉珠泪飘零,肝肠寸断,写下了这首有名的《团扇歌》。班婕妤从团扇的外观、形状和在夏秋两季的不同境遇联想到了自己的品行和遭遇,通过对团扇制作原料纨素的赞美,暗喻自己的纯洁忠贞;圆如满月的团扇如同心心相印、团圆合欢的爱情生活。炎炎夏日,团扇和人形影不离,就像班婕妤当年时刻陪在成帝左右;但最害怕的就是秋天的到来,秋风吹走炎热、团扇被弃箱中的结局就是自己的不幸遭遇,往日恩情中道断绝,幸福美好生活破灭。


《怨歌行》又名《团扇歌》


看到此处,唐伯虎嗟叹不已,两人才华、品行尤其是由宠转辱和对世态炎凉的经历是何其相似!强大的共鸣使唐伯虎创作出这幅《秋风纨扇图》:班婕妤亭亭玉立于萧萧秋风中,目凝远处,眉带哀愁,茫然神伤,似乎能听到那内心的哀怨和轻轻的叹息;孤单自立的风中美人背后,尽余空间,就如世间的空幻;一丛湘竹,叶叶如刀,孤独却又挺拔,就像风中伊人和风流才子洁身自好、傲然于世的品行;冰清玉洁的伊人与前面几块似野兽般狰狞峥嵘的顽石形成强烈的反差与对比。在顽石的造型上,“别有用心地将其描绘成一只狰狞的恶虎,尤其是大张的虎口和尖利的虎牙,更是给人一种随时要吃人的感觉”,既吻合了“吏卒如虎”之说,表现了唐伯虎在狱中的屈辱遭遇,也隐喻着班婕妤伴君如伴虎的凶险处境。



美女对于我们来说,像和煦的春风吹拂着岸边的杨柳,感觉春意融融,应该用和谐优美、让人心旷神怡的线条才是。但为了表达激愤、刚烈、悲壮的情怀,唐伯虎却将笔墨的阴阳刚柔效果与物象的质感反向运用,采用我国古代“十八描”技法之一、主要用于描绘衣服褶纹的折芦描法,折芦就是芦苇折裂后的形状。这种描法画出的线条,削劲尖锐,给人以刚劲强烈之感。锐角、钝角、直角,棱角分明;斜线、直线、曲线,犬牙交错,如悬崖峭壁上的岩石险象环生,似暴风雨中的闪电惊心动魄,像鳄鱼的牙齿让人胆战心惊,才会产生这种阳刚之美。柔美的仕女却用这样刚烈的线条,这就是柔者刚之,达到了出人意料的强烈效果。

唐伯虎这是反着用,所以大家看,笔墨的魅力有多大。情绪、意境都随着作者的心态去走,我在激怒的时候,画的线条也是愤怒的,心情好的时候,线条就是柔美的。



为了使画面有重量感,唐伯虎在下方画了一块刚硬的岩石,却用了一块较润的笔墨,使画面阴阳关系得以平衡,这叫刚者柔之;一丛竹子用双钩法将竹叶画得如刀似剑,这又是柔者刚之了。



如同戏剧艺术中的文戏武唱和武戏文唱的表演方式。包公是文官,但他唱起来如洪钟大吕,气势磅礴,这叫文戏武唱;《野猪林》中的豹子头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是一员武将,但他的唱腔温文尔雅,这叫武戏文唱。这样处理,就阴阳平衡了。

但是,对于班婕妤得宠时幸、失宠时苦的心态,唐伯虎却是极不赞成。既然已经时过境迁、好景不再,又何必苦苦执着、不肯放手呢?人生的宠辱得失就像大自然在春的萌生、夏的勃发、秋的收获与冬的厚积之间轮回一样的自然,每一段生命无论世人评定的好坏、苦乐、兴衰、胜败,都有其原有的价值,一个真正的人需要做的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使每一天都体现出它本来具有的意义,关键是要拿得起放得下。

想到这里,唐伯虎画了一个“反时令、违常理”的艺术悖景:让班婕妤立于瑟瑟秋风中,手里却拿着一把扇子,并在画上题了一首诗:“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扇子到了秋天就应该收起来,因为季节过了,你班婕妤为什么还拿着个扇子迟迟不肯放下并终日感伤呢?扇子就是往日美好生活的象征,是因为舍不得,所以放不下,但只会徒增烦忧!你仔细看看世间的情况,绝大多数人哪个不是趋炎附势,只会锦上添花而不会雪中送炭?



通过对班婕妤秋天执扇矛盾现象的描绘和题画诗,反衬出唐伯虎对世事人情的透彻领悟和豁达超然的人生态度:盛衰得失和世态炎凉与扇子的夏天用、秋天收是一样的自然,即使你品行高洁、才能出众。这种思想境界使得唐伯虎后期的绘画笔墨老成练达,蓄有疏放之气,也才超越了他和班婕妤的“千年之恋”,留下了这幅传世名作。






薛林兴:中国史上第一位荣登世界最高艺术殿堂---2005巴黎卢浮宫法国沙龙展的画家;中国史上第一位由13位国家首脑在作品《和平美神》上题写和平祝词的画家;中国史上第一位以一己之力兴建气势雄伟的近万米私人美术馆的画家。他被画界权威誉为东方美神之父、引领当代人物画走向的新仕女画派一代宗师。

现任:中央国家机关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画家联盟主席,中国画艺术研究院副院长、人物画研究室主任,中国仕女画研究会会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全国政协文史馆人物画研究院副院长,中华全国工商联书画院执行院长,东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客座教授,北京市第十二届政协委员,联合国国际科学与和平周艺术委员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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